人物

走過印度 無悔此生—洪裕屏

一個女生,十次踏足印度,需要多大的勇氣?印度在港人眼中可能是狼虎之穴,但在洪裕屏眼中則是無價之寶。一粒小小的腦腫瘤,讓她明白人生就如海上航行,永遠無法知道暴風雨何時會來。既然無法掌控一切,何不擁抱未知?她走過永無斷流的恆河邊;遠赴邊境聖城阿姆利則;深入杳無人煙的七姊妹邦,只求活得無悔,尋找最原始的快樂。

噪音與鼓聲

洪裕屏到印度旅遊的決心始於一本名為《沙漠中傳來的鼓聲》的遊記。書中所寫的印度寫實但不盡美好,內容刻劃印度的髒亂,也記錄了台灣作者尤可欣被性騷擾的經歷。當時網絡資料不如現在般流通,她身邊亦沒有朋友曾到訪印度,所以除了書中所述,她對印度一無所知,因此她對這個神秘國度產生興趣,單靠閱讀遊記未能滿足她的好奇心,所以她決心要親自一探究竟。

2007年首次到訪印度,洪裕屏對當地一切事物都感到好奇,「就像小朋友第一次踏進迪士尼樂園。」在印度大街之上,噪音震耳欲聾,汽車瘋狂的響號夾雜著商販熱情的呼叱;馬路上萬類同行,行人在車與車的夾縫間穿梭,偶爾走出一頭牛,人車紛紛讓路致敬,突然屋簷閃過一隻小猴子,緊握著不知從哪裡偷來的紅蘋果;路邊景物又是一場視覺盛宴:印度長袍鮮豔奪目、香料山色彩斑斕;空氣氤氳濃烈味道,汗腥與尿騷、花椒與八角,通通共冶一爐……印度不斷刺激她的五官,教她應接不暇。

洪裕屏在印度體會到慢活的美好,開始放慢生活步伐,嘗試學習隨遇而安。(相片由受訪者提供)

然而,她並沒有立即愛上印度,第一個星期更因水土不服而頭痛欲裂,需要每晚服食止痛藥才可勉強繼續旅程。每天走在街上,印度人不斷向她兜售生意,她更不時遇到詐騙,令她不勝其擾。她指,當地人會以小技倆騙取金錢,如濫收車資,但只要態度堅決,他們便會知難而退。她明白這是他們的謀生方式,並視為當地文化的一種,「香港都會遇到傳銷,只是印度的更煩人。」話雖如此,亦並非每個印度人都是壞心腸,洪裕屏在當地車站迷路時,總有熱心的印度婦人主動為她截車,更怕她被騙而主動和司機理價,甚至會陪同她一起乘車。雖然印度確實有不討喜的一面,但每當旅程完結後,她回想起印度的一切,腦海中出現的總是這個國度的醉人風情,而云云美景之中,當地的多元宗教最令她著迷,吸引她不斷重遊舊地。

聖誕樹與恆河

為她而言,印度是蘊藏着無限可能的國度,多元宗教豐富了印度的文化及景物,每個宗教都是一塊截然不同的拼圖,拼湊出印度的全貌。在恆河邊,她發現印度教徒的日常生活與恆河唇齒相依,印度婦人用河水洗衣服,小孩在河裡嬉戲沐浴,更有教徒用器皿把河水帶回家使用。走到印度邊境城市阿姆利則,座立宏偉的錫克教金廟,金碧輝煌的廟宇前方有一片湖泊,湖泊中是金廟閃閃發亮的倒影,錫克教徒無懼寒冷,赤身浸入湖中,虔誠閉上眼睛,專心頌經禱告。她又翻山越嶺,來到印度東北部,發現當地信奉基督教的鄉村家家戶戶都有精心佈置的聖誕樹,「只需數小時的車程,眼前的景物便會截然不同,彷彿置身於另一個國度。」

3月下旬為印度侯麗節,慶祝春天的來臨。眾人會互灑彩粉祝福對方,熱鬧程度與華人的農曆新年相當。(相片由受訪者提供)

這些發現也時刻挑戰她對印度的定型。印度一向給人的印象是女性地位低下,需要事事服從男性,但偏偏在印度北部一個慶祝春天來臨的節日,竟容許村內女性盡情棒打當地男性,男性只擋不還手,令她大感驚奇。 不論到訪多少次,印度總能令她驚嘆不已, 「我永遠都不會覺得厭倦,(印度)尚有許多地方有待發掘。」

自來水與井水

洪裕屏近年開始走入印度偏遠地區與當地人同住,令她反思香港生活的奢華,當中包括連印度人都感到陌生的東北地區 ─「七姐妹邦」。她借宿一個大家庭,家中一位略懂英語的15歲女孩負責接待她。村內設施簡陋,她要行山才可到達廁所,入夜後更沒有任何路燈,需要摸黑如廁。浴室位處廁所旁邊,村民僅以竹枝作簡單支撐,鋪上樹葉,再以一匹布充作浴簾。村民想喝口水都不簡單,由於沒有自來水,起居飲食全靠一口井,打水後還要扛着走十多分鐘的山路回家。行程的其中一天,洪裕屏包車到村外遊玩,並邀請女孩同行。怎料才開車五分鐘,女孩便不適嘔吐,之後到餐廳用餐時,普通炒飯也不對女孩的口味。女孩扛着重物走上崎嶇山路也從沒半句怨言,卻完全不適應村外的都市生活。「我們以為她們很落後、很可憐,但其實她們安於現狀,簡單生活已經很滿足 。」

印度偏遠地區的生活毫不舒適,洪裕屏卻甘之如飴。(相片由受訪者提供)

印度偏遠地區的生活毫不舒適,洪裕屏卻甘之如飴。(相片由受訪者提供)曾經,洪裕屏如同很多都市人,試過用一個月工資買名牌手袋,也試過連續三晚唱卡啦OK,光陰與財富在年少的放縱下逐漸流逝。印度簡樸的生活,讓她學會如何反璞歸真、如何珍惜當下,尋找最原始的快樂。

死亡與重生

華人社會可能會避而不談,但印度文化往往離不開死亡,洪裕屏就曾經與死神擦肩而過。2014年初,她經常頭痛欲裂,體重突然飆升。她自小身體健康,不煙不酒,從未生過大病,身體狀況急轉直下令她不明所以。經多次檢查後,醫生發現腦內有一個良性腫瘤,需要進行手術切除。手術過後超過三個月,她方逐漸恢復自理能力。她坦言自己當初自恃年輕,認為人生漫漫長路,死亡只是遙遠終點,在手術後才意識到生命無常。死裏逃生,她更加確信人生應該活在當下,「假如我花大半生儲錢買樓,然後突然有天因車禍離世,豈不是很可惜?」

2012年結婚後,為尊重丈夫意願,洪裕屏沒有再獨自旅行。她經歷手術後,丈夫親眼見證她從卧牀到康復的過程,明白她希望活在當下的決心,決定放手讓她實現夢想。在身體逐漸康復期間,她衡量自己的身體狀況後,馬上購買機票,帶同中藥再次啟程印度。

大病過後,洪裕屏辭去旅行團領隊工作,以經營網店為生,售賣印度特色工藝品。她近年開始涉足港人甚為陌生的國家,如巴基斯坦,同時為網店增添貨源 。(相片由受訪者提供)

自此之後,她每逢到訪恆河,會花上半天坐在河邊,靜靜看着印度教徒舉行火葬禮:教徒以白布包裹屍體,已削去頭髮的家人在一旁念經,圍繞屍體轉圈;屍體最後燒成灰燼,繼而撒入恆河,骨灰隨水流四散。一場熊熊烈火,逝者就此告別塵世,生亦恆河,死亦恆河。在河邊,洪裕屏不斷反思生命,「我在想,死前有甚麼要完成,死後又會魂歸何處?究竟如何方可活得無悔?」

《San Po Yan Magazine 新報人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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