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

從自虐到自愛 愛滋病帶菌者的自主人生

先後兩次被男性伴侶性侵,一度覺得自己猶如「慰安婦」的Colby(化名),從一開始對戀愛一知半解的盲目追求,到後來確診染上愛滋病毒,自殺未遂後坦然接受治療,甚至四出分享自己的經歷,希望消除公眾對愛滋病帶菌者的種種誤解。

重新談及這9年間輾轉穿梭於社工、醫生、心理治療師之間的經歷,21歲Colby偶爾仍會雙眼泛淚,但他坦言從未後悔,亦不再為自己身為同性戀及愛滋病帶菌者而自卑,只因這一切皆是他為自己抉擇的人生。

盲目追求「被愛」 用身體換取愛

「真的不知道,為何當初會那麼傻,不好好保護自己。」事隔9年,Colby回想起過往種種,仍然深深自責。他解釋當初對「被愛」與「被保護」的感覺趨之若鶩,「我很想一嚐,被保護,被需要的感覺,究竟所謂何事。」Colby期盼著,終有一天身旁可以有個「某君」,與他同喜同悲,護他周全。當年才12歲的Colby開始萌生一種「犧牲自己」的想法,「不管何人,只要願意擁抱我,跟我發生性行為,那就代表我是被需要的,也是『戀愛』的一種吧!」結果,不理高矮肥瘦,不分相貌好醜,Colby一律「來者不拒」,「即使過程中得不到快感,甚至根本不安全,只要有人需要我,那就不分好歹,任其魚肉了。」

最深刻的一次「犧牲」發生在2016「無論我在溫習或是熟睡時,甚至累得不似人形也好,他偏要霸王硬上弓,打擾我,把我弄醒,再玩弄。那時候我就像慰安婦那樣,每每回到他身邊,只得徨恐著,何時該『服侍』他。」自此,那是「一般伴侶」調劑感情的床事,抑或是只為滿足他人的「強姦」。問及多次被迫發生性行為,為何不報警求助,Colby卻至今依然深信,那是對戀愛忠誠,也是對男伴所展現的愛,絕不會「大義滅親」,反而繼續「送羊入虎口」,任其魚肉。

9年過去,回想這段漫長的抗病旅程,Colby希望可以為自己的人生作出抉擇,而不是讓別人主宰。

身體每況愈下 終陷愛滋惡夢

 終在2016年9月與第二任男伴分手後,Colby繼續透過「犧牲」,追隨他對戀愛的渴求。直到同年年尾,Colby發現臉上的暗瘡不斷爆發,久久未能復原,「看了無數次醫生,不斷嘗試五花八門的護膚品,臉上的瘡疤卻始終揮之不去,甚至日漸加劇。更誇張的是,臉上竟然長了像腫瘤般大的瘡。」比對有關愛滋病的資訊,Colby才開始意識到,那可能是愛滋病病發的徵兆。

面對一次次對「愛」無疾而終的追逐,Colby最終也漸生疲態,在朋友的鼓勵及支持下,於2017年2月至4月先後踏足同志服務中心與伊利沙伯醫院檢驗,最後兩度被驗出愛滋病毒呈陽性反應。

回到伊利沙伯醫院,Colby重新細想從前在這裡覆診時的點滴;驀然驚覺,這條復原之路,走得何其艱辛。

戰勝自殺念頭 全靠一盤「散沙」

「沒想到,本來對『被愛』的渴求,最後演變成泥足深陷的傷害。」病毒日復日地破壞,精神狀態每況愈下,最終更誘發驚恐症。不論身處何地,Colby的腦海都被「自責的聲音」佔據,「曾經有幾次,頭痛得天崩地裂。彷彿有人不斷在逼迫我。」最後按耐不住,他站在天台,雙眼直望地面,雙腳爬上矮牆,又跳回平地,反反覆覆,一直徘徊。

後來經社工轉介,Colby開始接受藝術治療,在心理治療師帶領下走入「沙盒劇場」,「起初感覺上還挺可笑的,面對着一堆不會發聲的布偶,不但替他們安插親友的名字,還要跟他們對話。」雖然抱着質疑的心態接受治療,但在持續訓練之下,加上治療師的協助,Colby終於開始學懂放下,「安靜下來,善待手中的工具,輕輕撥弄(沙池),我終於能夠帶領過去自責的自我逃出生天了。」同時,他亦開始意識到,從前粗暴地撥弄沙池,與從前初染病時的自責無異,把自己逼迫得體無完膚,「把沙池弄得一團糟,就像想起從前自己的『黑歷史』那樣,愈想泯滅掉,愈是揮之不去,還愈加泥足深陷。沙池愈是一團髒,從前的髒歷史在腦海中也愈根深蒂固。」自此之後,Colby學懂欣賞自己的優點,接受自己的不足。

Colby憶述,走進同志社群中,跟同儕們同喜同悲,是他生命裡很感恩的事(照片由受訪者提供)。

背負「小眾」標籤 冀消除誤解

被問道社會上為他加上的「小眾」標籤,Colby語氣激動地指,「我最恨聽到『小眾』二字,何解硬要將所謂的『性污名』說成『小眾』呢?」在他眼中,「小眾」的標籤進一步孤立愛滋病帶菌者,將他們與普羅大眾隔離。坊間聊到病者時,亦往往會說「治療如何對病者有利」、「社工如何引導病者」等,Colby認為,那「儼如將病者置作被動的死物」,相當消極。作為一位過來人,Colby一直堅持,見醫生、接受治療、認識其他同儕等,所有過程都應由自己作主,「每個人都能憑藉獨立思維,去決定自己的生活。既然如此,何不將自己作為主動,何解要為會康復的疾病,背上一輩子的定型呢?」

Colby近年一直透過到不同渠道分享自身經歷,例如走訪大專院校接觸同志社群,親自聆聽及分享所見所聞。被外界貼上「小眾」標籤,難免受到旁人歧視,Colby亦曾質疑自己應否堅持向別人坦白自己的經歷,惟即使屢次備受側目,Colby仍希望別人可以透過自己的親身經歷,加深對「愛滋病患」、甚或是「同志」的認識,只因他深信「有所認識,不就會消除誤解了嗎?」

《San Po Yan Magazine 新報人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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