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物

重慶大廈偏見不再 與港人共患難的印裔社工—Jeffrey Andrews

重慶大廈外擁擠的人群中,他背著吉他,黝黑的手將一杯水遞至白皙的手中,口 中吶喊著「We Connect!」,他與路過的遊行人土微笑、擁抱、交融。他是土生土長的印度裔香港人——Jeffrey Andrews (Jeff)。作為香港第一位印籍社工,他的成長經歷並非一帆風順,職場生活也困難重重,但在港人面對危難之際,他主動挺身而出,只因他相信社會之中所有人不分彼此,應該互相扶持。

撰文、攝影:叶釗穎 編輯:李蕊晴

重慶「森林」溫暖如家 安慰疲倦港人

「哪裡跌倒就在哪裡爬起,重慶大廈就是 我又愛又恨的地方。」Jeff在重慶大廈狹窄的商鋪間穿梭,親切地跟每一間店主問好。若遇到老友,他就大步上前給朋友一個大大 的擁抱。整整10年,他生活在重慶「森林」之中。重慶大廈與他就是家一般的存在,甚至更甚。

過去的重慶大廈在大多港人的眼中,就是一個陰森可怖的叢林,而事實上,許多罪案的確於此發生。 兒時的Jeff在父母告誡下,很少出入重慶大廈,怕會損害自己的形象。然而,自從他在中學畢業後加入黑社會,便時常出沒於這棟大廈。後街的打架,附近的搶劫,他曾經在這不堪回首的經歷令他感到深深的羞愧,也對這裡產生了抗拒。直至2009年,社工的工作才讓他重新回到重慶大廈。

他坦言,「一開始我聽到新的工作又是在重慶大廈,我是堅決反對的。」然而,當他實際來到基督教勵行會後,眼前來自五湖四海、需要幫助的人們使他義無反顧地留下來,「我感覺有股暖流在我心中,他們需要我的幫助。」漸漸,在每一次接觸之中,他發現了重慶大廈這座「小聯合國」鮮為人知的溫暖一面。

在香港,平時與鄰居說「早晨」,可能別人會覺得你奇怪,但一進入重慶大廈,每一個人都很熱情,大家在互相問候,甚至向你送上茶水,「不管你是誰,重慶大廈都歡迎。」Jeff笑言,「雖然現在香港人都很累, 很不開心,但我希望在這裡能給你們溫暖和快樂。」

▓重慶大廈外依舊人來人往,但是港人對大廈的印象卻改變了。
▓Jeff帶領記者在不同商鋪間穿梭,並介紹南亞文化以及重慶大廈的獨特之處。

少年迷途知返 立志守護窮勢社群

走進位於重慶大廈的基督教勵行會,各式各樣的獎盃、感謝盃排列在書櫃上,其中一半的獎盃都是屬於 Jeff的,但在這些成果背後,卻是個浪子回頭的故事。

Jeff中五會考只得兩分,出於對未來的迷茫,在朋輩的影響下,他加入了黑社會。中學畢業後的那兩年, 拳腳和偷竊便是他的日常。後來,他因為偷手提電話而被拘捕,昔日「朋友」如鳥獸散,沒有人願意為他保釋,「那一刻我真是感到很失望、很無助,覺得自己沒救了。」在他感到無比悔恨之際,突然一串電話號碼閃 現在腦海中,這個電話號碼是屬於那位一直關注他,他卻對其不以為然的社工─融樂會前總幹事王惠芬。他如同看到了最後一絲希望,哀求警察讓他打這最後一通電 話。凌晨四點,王惠芬前來保釋,帶他回家。

當Jeff身陷囹圄時,與他非親非故的王惠芬拉了他一把。王幫他找律師,又替他找來多封求情信,才令他免於牢獄之苦,「我們少數族裔有案底就等於沒有未來,是Fermi(王惠芬)救了我。」他憶述:「除了 Fermi,沒有社工願意來幫助少數族裔。她很耐心,經 常找我們聊天,關注我們的近況。」中學畢業後,Jeff 走上歪路,連家人都放棄他,唯獨王惠芬從未離棄, 「Fermi就是我的第二個媽媽 ,影響了我的生命。」

從此以後,Jeff便決定改過自新,重新走上正道, 「我要做一個像Fermi的社工。」他立志要成為一名社工,幫助被社會忽略的群體。

▓Jeff向南亞裔同胞們問好。

社工之路不易走 書寫不通限制選擇

受王惠芬的行動啟發,Jeff選擇進入社區中心,幫助難民和少數族裔。但是由於他還沒有註冊社工資格, 儘管他很多時候想要幫事主,政府部門都不願轉介個案,「當沒有人想幫他(事主),我想幫,但我卻什麼也做不了。」他雙手握拳,嘴唇緊抿,輕輕嘆了口氣。 當時他逐漸產生了報讀社工課程的念頭,但由於當時香港專業教育學院(IVE)不錄取少數族裔學生,Jeff根本無路可走。於是,王惠芬籌了一百萬元,向IVE「買班」,助他獲得入學資格。在這半工半讀的四年裡, Jeff除了上課時間,都在社區中心統籌活動,一刻也不 能讓自己休息,就是為能夠幫助更多人。他的努力沒有白費,畢業後,他不僅成功獲得社工資格,更成為了香港第一位印籍社工。

▓基督教勵行會的大堂裡,擺放著各式各樣的獎盃,有一大半都是Jeff的。
▓Jeff辦公室裡張貼着自己的生活點滴,他喜愛踢足球。

「當時我以為成為註冊社工就可以幫助任何有需要的人,但現實十分殘酷。」語言問題侷限他選擇個案的自由。他發現,社工的大多數個案紀錄是以中文書寫,當 Jeff遇到華人受助者時,大多時都力不從心,最後不了了之,因此他只可選擇接手英文個案。他雖然有一口流利廣東話,但是卻對中文書寫一竅不通。他的小學是一 間專為少數族裔而設的學校,學校沒有教授中文,中時候又與華人學生在不同樓層上課,就連指定的第二語言都是法文而非中文。因此他只有在踢足球時才有機會 與華人相處,學習到零星的中文。

Jeff認為,作為專業人士必須要從外表開始專業, 這樣才有更大機會爭取認同,即使作為少數族裔也能展 現出自己最專業的一面。然而,專業卻未必能戰勝偏見,「好多受助者一見到我,就會覺得我是二等公民, 不可信,不想跟我交流。」他搖著頭解釋,曾經有受助者在他未開口前,就已惡言相向,直至發現他會講廣東 話,才肯與他溝通。

▓Jeff憶述自己年少迷惘,重回正道後立志幫助 他人,卻因少數族裔的身分遇上很多困難。

遇襲事件成契機 危難中與港人同喜同悲

同時擁有少數族裔和社工身分的Jeff認為自己是一 座橋樑,擔負着連接港人和少數族裔的重任。在香港大規模社會運動中,鮮有人關注少數族裔的參與,甚至有港人對少數族裔的取態起疑。Jeff說,在反修例運動剛開始的時候,很多少數族裔都認為事不關己,因為香港 社會發生的所有事情好像從來不會「預埋」他們,「而 且,我們害怕在社會運動中發聲,因為大家對我們的既定形象已經很負面。」

10月16日民陣召集人岑子杰遇襲,有網民懷疑行兇者是南亞裔人士,號召群眾「裝修」重慶大廈。「這 一次很確切地威脅到我們,因為這會影響到我們的『 家』。」Jeff提高的聲線微微顫抖。聽聞消息後,很多商戶都選擇提前把貨放在倉庫裡,重慶大廈也決定在當天關閉,但Jeff卻選擇與少數族裔站出來,支援香港 人。「我們都是香港人,為什麼不能擁抱、支持大家呢?」

遊行當日,他站在重慶大廈門口派水,陽光的溫度 使他大汗淋漓,但人們卻爭相與他握手,甚至有小朋 友主動給他一個擁抱,「我流了一身臭汗,她還來擁 抱我,好感動!」Jeff咧嘴一笑,這時的他真正明白了 「We Connect」的意義。

「我們(少數族裔)作為和平使者,歡迎每一個人來重慶大廈。」Jeff積極續辦各種文化交流,如重慶大 廈導賞團等,希望能拉近少數族裔與香港人的距離。現在,每個星期週末都有導賞團,而且團團爆滿,「一 開始,我們一團是15人,但每次都有50人跟在我們身後。」Jeff得意地比劃着導賞團的排隊長龍,「不管是 年輕人、老人、還是小孩都願意來了解重慶大廈,了解少數族裔的文化,與我們溝通。」他激動地說,「我們 做到了!」他眼中的點點星光,正是撕裂社會中依舊不 滅的溫情與大義。

▓Jeff遇到之前的受助者,他們熱情相擁,事主興奮地說, 「My boss, I miss you!」
▓重慶大廈是Jeff跌倒的地方, 也是站起來的地方。

《San Po Yan Magazine 新報人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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